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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往事的博客

以文会友 以诚待人 本人原创 请勿转摘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师傅(小说.原创)  

2017-01-06 17:04:00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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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梁耀国

   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(1) 
  
  眼看就要下班,师傅挂来电话,要我去他哪儿一趟,说老长时间没有见面了,怪想的,想晚上聚聚。我想都没想,就爽快地答应了他。
  师傅的电工房其实就在政府大楼下面的地下室里,由于偏僻,争一往二没人去。刚到电工房门口,就听到了里面炸耳的吵闹声,不用说,师傅正跟司机班的“师级”干部们玩牌,我想,挑红四的多些。
  我怕我的突然造访,搅了大家的兴致,犹豫再三才敲门。果然,里面一听到动静,立刻变得鸦雀无声。过了一会儿,才听师傅问,“谁呀?”
  “师傅,我,书贵。”
  “是你小子,我还以为是谁哩,吓我一跳,”师傅一边嘟哝着,一边过来给我开门。门刚开一道缝,呛人的烟味便喷涌而出。借着昏暗的灯光,在乌烟瘴气的烟雾中,见司机师傅手里攒着牌,拘谨地坐在桌子旁边。地上扔满了烟头,看上去一片狼籍。这堆人当中,除了给周市长开车的小程是新调来的,不熟悉外,其他人熟得光想沤了。
  一瞅大家的表情,我就猜出来我影响了人家的好事,连忙解释说,“你们继续玩你们的,让我也跟着学习学习。”听我这么说,屋里的气氛马上又活跃起来。
  “兄弟当领导了,轻易不过来,既然来了,陪你师傅玩两把”,邓斌说着,把牌塞到我手里,并把我按到椅子上。
  师傅笑着说,“书贵你别接,这家伙能着呢,一看牌不好才给你。还给他,让他把这盘打到底”。听师傅这么说,我只好依言行事。
  “唉,谁叫你们关系亲哩,看来我是在劫难逃了,”邓斌故意装出一副受人欺凌的样子,重新回到牌桌上。
  就在这时,小程的手机响了,悦耳动听的彩铃声异常响亮。他接完电话,说:“周市长要出去,你们玩吧,”把牌一丢就走了。
  师傅把牌一合,很有经验地说:“我看牌干到这份上咱也该起摊儿了,不出五分钟,你们都得给我滚蛋。”果不其然,不等师傅话音落地,邓斌他们的手机叽哩哇啦响成一片。
  “中啊,老张真是料事如神,你快成咱机关事务处的精了,”马大娃临走还不忘挖苦师傅。
  师傅把摊在桌上的钱扒进抽屉里,撵到门口喊道,“钱我先替你们收着,得闲咱下馆子。”
  师傅简单把地上的烟头掠了一遍,笑着说:“前天一听到你研究生毕业的消息,老子高兴得一夜没睡好,一心二心想到一块坐坐。”他抬腕看了看他一成不变的老上海表,“呦,下班了,咱也走。”
  我了解师傅的脾气,只要我们俩出去吃饭,向来他付帐,就说,“师傅,今晚我请客,咱到红珊瑚大酒店吃自助餐怎么样?”
  “不中,”师傅一听就拒绝了,“到那种地方吃不好喝不好不说,最重要的是受不了里面的约束。依我看,吃地摊最适合咱这号人。”
  随师傅出来时,外面的车差不多已经走光,偌大的停车场显得空荡荡的,寂静的有些瘆人。我问师傅要不要出租车,师傅说吃饭的地方离这儿很近,地奔也就五六分钟时间。
  别看师傅奔五十的人了,但走起路来呼呼生风,我一路小跑才能跟上。出政府大院没几步,我们就拐入一条小巷,而且一进巷口,腥膻的肉香扑面而来。
  “别说,味道还挺窜的。”
  “不然我也不会带你来,”师傅不无得意地说。
  我看了看挂在门上的匾,无为羊肉馆。怪不得呢,原来是本地的名吃,不香才怪哩。
  我和师傅进去时,不大的小店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我们等了一会儿,才等到坐位。师傅要了一盘羊脸,一个水煮花生米和调藕条的拼盘,再就是一人一碗羊肉汤、俩火烧,当然,酒是少不了的,照旧还是五十二度的红星二锅头。
  菜转眼端了上来,端菜的是个小孩儿,看样子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,嘴唇上还是一抹绒毛。就在我浏览小店景况的间隙,师傅已经把酒斟上,一人一杯,杯子是那种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子。
  师傅把酒杯端起来,跟我碰了一下,“来,咱先抿口。”没等我响应,他杯子里的酒已下去一半。我知道自己的酒量,要是这种喝法,不出十分钟,准把我撂翻。师傅也许看出了我的难处,说你随便,别学我,我就这种喝法。
  得到师傅恩准,我抿了一小口,嘴里仍象着了火似的,热辣辣的。师傅见我呲牙裂嘴的表情,笑着说,“看你的酒量还是没多大长进。”
  我说可不,这一杯就能把我拿下。
  师傅叨起一大筷羊头肉塞进嘴里,接着又抿了口酒,诚心实意地说,“当初你一跟我,我就看出来,你和我、马大娃这帮弟兄不是一路人。我是接班从农村出来的,没多深文化,马大娃这帮司机,不用说上学时也是一群学生混子。果不其然,你还真他妈的踢腾出了一番天地。”
  “说起这,我得给师傅端杯酒,不是你指点、督促我些,我也不会有今天,”说着,我起身给师傅斟满酒,双手端给他,“师傅,一切谢意全在酒杯中。”
  师傅接过酒,一气喝下去半杯,“书贵,说那些外气了。”他顿了顿,接着说,“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文化底子,我还想进步呢。”
  “师傅,不是有你帮衬,我张书贵恐怕也没有今天,”说到这里,我有些哽咽。
  “那里话,俗话说的好: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。再说了,一笔写不出俩张字,谁叫五百年前咱是一家子。”师傅轻描淡写地说道。
  就在这时,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了上来。盛汤的碗是那种敞口的蓝边白粗瓷碗,淡淡的水气缭绕在碗上,再看碗里,乳白色的汤水上面飘着青翠的芫荽,白嫩的葱花,以及新鲜的羊肉片。一看就叫人有食欲。
  师傅挖了勺辣椒油倒进碗里,随手拿起一张火烧,问我:“你知道不知道为啥无为的羊肉汤好喝?”
  我摇摇头。
  “因为他的做法独特,”师傅很内行地说,“他的羊肉是生炒的,人家是水煮的;他的汤水是用羊骨头架子文火熬的,而街面上大部分都是煮羊肉的水,这就是区别。”
  我尝了几口,味道果真鲜美。很快,半碗羊肉汤、半拉火烧狼吞虎咽吃下肚子,顿时吃得浑身流油。
  师傅解开领口忽闪了几下,又拽了截纸,挤了挤鼻涕,说,“喝酒是讲究缘分的,彼此对劲了,多喝两杯,不对劲了,少喝两杯,掌握个度就是。很多时候,朋友都是在酒摊上认识的,有句老话说得好:多个朋友多条路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  我猜师傅准有话要向我挑明,就没接他的话茬,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。谁知师傅说到这儿不再往下说了,头一埋,稀稀溜溜,只顾喝他的羊肉汤。一看这架势,我想一时半会也难有啥好戏,干脆自己也趁热吃,免得放凉了不好喝。
  师傅到底是下力气的人,剩下的羊肉汤和火烧,叽溜咣当就吃进了肚子里,“来,把酒干了,”不等我反应过来,他已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。他打了个饱嗝,问我,“这汤咋样?”
  “嗯,怪地道的,”我应承道。
  “对了,你现在是正科还是副科?”师傅突然莫名其妙地这样问我。  我停下手中的筷子,如实地答道,“副科,怎么了?”
  “副科恐怕也当了四五年了吧?”师傅没有回答我,而是继续问道。
  “可不,”我把碗推到一边,带着情绪地说,“自从电工班出来,先是在打印室帮了两年忙,接着抽到办公室当了三年的通信员,等我拿住自学本科文凭,转了干,才正而八经安排了现在这个职位,在政府督察室当了这副主任科员。我看呀,咱一没有那个小舅在朝里当官,二没有成捆的钱铺路,所以,这辈子是罗锅就医,没啥指望了。”
  师傅喝了口茶,慢条斯理地说,“不是我批评你,你一个小青年家,看问题咋这么悲观和极端。照你的意思,这世界已是暗无天日,就没有老百姓的出头之日了?别的咱不知道,就拿咱政府办公室来说,有几个根子硬?有几个是大款?这不,李重阳从一个小秘书,一步一步当上了颍阳县的县太爷,堂堂的正县级;刘栓成,家是穷山沟里的,刚分来哪会儿,穷得光剩没赤肚了,经过人家这些年的奋斗,咋样,不也当上了市人事局的副局长;另外,许昆峰、赵二顺、王军民他们,不都一个个从办公室走了出去。掰着指头算算,这十来年,光从咱办公室走出去的县级干部,就有十来位。你能说咱办公室不出人才?你能说人家这,人家那?咱自己动不了窝,不能光给自己找下脚台,咱得自己给自己把把脉,问题到底出在哪儿。”
  师傅顿了顿,接着说,“说句老实话,看你这些年,老头的帽子——平铺塌,没什么长进,当师傅的我都替你着急,很想帮你弄个一官半职,让师傅我也跟着光荣光荣。别看咱平时联系不多,可你的一举一动,我都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这次喊你出来,一来是叙旧,二来是向你透个信。前天晌午饭桌上,小程无意之中透了个消息,说市委市政府上周开了个会,准备公开招聘一批副处级干部,条件是副科以上,四十岁以下,学历本科。以上三个硬杠杠,我觉得你都符合,至于其他的都好办。哎,你是啥学历?”
  一听这话,我就知道师傅喝高了。我笑了笑,“十年寒霜苦,刚混了个研究生证书,布袋里还没暖热呢!” 
  “中,这下派上用场了,”师傅高兴得一拍大腿,“对照条件,三点你占全了,依我看下面有戏。还拿咱办公室打比方,够条件的少说也有八九位,但不是年龄大,就是年龄小,再不就是学历不硬。现在你的关键是要有信心,敢于跟人家拼实力,千万不能还没有跟人家站到一块,自己腿先软了。你最大的缺点,就是对自己缺乏信心。”
  “师傅说的是,其实我也意识到了,只是脾气好改,本性难易,”听师傅这么说,我连忙给自己打圆场。
  “咱是自己人,咋说咋中,关键是要人家相信咱,”师傅似乎不依不饶,“今天我之所以苦口婆心劝你,就是想让你改改固执己见的驴脾气,往后给自己铺铺路,尽量往上走,千万别像你师傅,一辈子低三下四,受不清人家的窝囊气。”
  听师傅推心置腹地给我说这么多,我一时感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。在我的记忆里,除了父母如此关心过,再就是师傅了。
  “师傅,这次招聘会不会只是掩人耳目,走走过场,事实上人早内定好了,”消息的确诱人,我忍不住追问道。
  师傅很有把握地说,“内定不是没有可能,起码不会全部。即使掩人耳目也应该掩得像些,不然,政府没法向社会、向群众交代,再者,公开招聘领导干部,是大趋势,没人敢在这方面玩花胡梢。玩不好,只会砸他自己的脚指头。”
  “如果真是这样,我考考试试?”
  “考,一定要考,”师傅斩钉截铁地说,“从现在起,咱俩都把耳朵支棱起来,听到风吹草动,立即行动。”
    
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2) 

   歇过“五一”长假,一上班,市委市政府的红头文件就下发到了各局委,传达到了各科室,与此同时,本地的报纸、电视、电台等新闻媒体,也就这次选拔招聘副县级干部一事,进行了长篇累牍、深入细致地宣传报道,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,凡够条件的无不跃跃欲试。应聘条件正如师傅所说,四十以下,副科以上,只是学历从本科降到了大专,这一标准的降低,也就意味着竞争者越发多了,估计多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。
  我们科室,就宋爽和我两个,一将一卒。依条件,我俩报名都够资格。那天,从会议室开会回来,宋爽就抱着文件,一字一句斟酌起来,力求把文件精神吃透。虽然我也很激动,但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往他的桌子角上一坐,问他,“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你报不报?”
  “报当然要报,问题是咱的实力咋样,”宋爽眼睛一直盯在文件上。
  “说也是,机会难得,竞争残酷。我粗略算了算,本市所辖五个县区,一个县按三百个科级干部算,五个就是一千五。而市直这一块,三百怕是打不住锤。这样算来,全市就是一千八,这还不算外地市的。假设用硬杠杠再剔除一部分,少说还有一千三。而这次招聘的只有十四个职位,也就是说,一百个里头挑一个,真应了百里挑一的老话,”我把自己想法,一五一十跟宋爽交了底。
  听完我的分析,宋爽叹了口气,把文件无奈地扣到桌子上,“凶多吉少呀!你这一说,我现在心都凉了。兄弟努力吧,将来掌了权,让我跟你抱马脚腿去。”
  我拿过杯子,给自己打了杯开水,说,“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,我还能不知道我那两把刷子。要是我能考上,全国人民都能考上。”
  我和宋爽正东一句西一句地瞎扯,电话铃骤然响起。
  宋爽抓起电话,“喂,那位,请问找谁?”随后,他捂住话筒,回头对我说,“你的。”
  我拿起我桌子上的分机,刚放到耳朵边,就听到了师傅炸耳的声音,“书贵,我说的咋样,应验了吧。”
  “谢谢师傅,”我把话机架在肩膀上,一边翻着报纸,一边应承道。
  师傅依旧热情不减地说,“我已经给小车班的诸位兄弟交代了,一有消息马上传过来。另外,我也跟组织部干部科吴科长打过招呼,把你的情况详细给他说了,他私下说,只要头一轮咱文化分过,底下的面试、考察,他会想办法的。不过......你多少准备些钱。”
  “大概多少?”
  “少说一巴掌,这还是少的呢。你没听过有句顺口溜:副科升正科,花个一万多;正科升副县,花个十来万;副县升正县,贷款也得干,”张师傅进一步开导我。
  “要是花太多,我只有砸锅卖铁了,”看着宋爽的背影,我嘀咕道。
  “这回豁出去了,即使砸锅卖铁也得干,”听师傅的口气,他的劲头似乎比我还足,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味道。
  既然师傅都这么提劲,我如果再疲疲塌塌,就有些说不过去。于是我说,“行,一切听你的,你让咋办就咋办。我这边还有事,回头我给你联系。再见。”
  “再见,”听话音,师傅像是有些不高兴。
  “谁打的?怪黏糊的,”宋爽靠在椅背上,笑着问。
  “还能有谁,我师傅张瑞祥。”
  “这人不错,挺实诚的,机关大院一向口碑很好,不管你是官大还是官小,有权还是没权,也不管是水管漏了,还是保险烧了,一个电话打过去,随叫随到,从来不打马虎眼,”提起我师傅,宋爽一脸的佩服。
  “他会有这么好。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师傅,你才这样夸他吧,”我用调侃的语气戏谑道。
  不料,宋爽腾地转过身子,满脸认真地说,“我向来不会当面奉承人。咱政府办这么多人,为啥他能年年评上先进,就足以证明大家对他工作成绩的认可。”
  我想知道师傅在大家心目中究竟是怎样的形象,于是接着说,“金无足金,人无完人。他就那么好,没一点缺点。我不信?”
  “缺点嘛,再好的人都有,”宋双想着说,“看人要一分为二,要看他是优点大于缺点,还是缺点大于优点。就说你师傅,显然属于前者。要说缺点嘛,不怕你生气,这人圆滑,是个八面玲珑,势利的人精。按说,他一个小电工,在机关里干好本职工作就是了,哪儿有你说话的份。可他特别好揽事,该他管的他管,不该他管的他也管。譬如,干部提拔,他往组织部跑;经济师考试,他往人事局跑;学生上学,他往教育局跑,好象他有多大能耐似的。”
  “不会吧,你说的也太危言耸听了,”我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,“他一个小人物,这种事情他能跑成?你打死我也不信。”
  “信不信由你,不过,他还真跑成不少事,”宋爽喝了口茶,润润喉咙,接着说,“光我托底的就有好几宗,赵二顺、王军民就是他牵的线,搭的桥。现在你知道你师傅的厉害了吧。”
  没想到宋爽越说越离谱,这叫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。
  “平时我觉得我都够愚了,想不到你比我还愚,”宋爽话锋一转,马上矛头对准了我,“你想想,他要没点本事,他能把儿子安排进人事局,闺女安排到档案局?”
  “你这一提示,还真是呢。”
  宋爽端着茶杯,走到我的跟前,“既然你们有这层关系,这次不妨利用一下,或许还能柳暗花明,真能进步哩。”
  我说,“你还不知道我的劲,我们虽说是师徒关系,但好几年没再来往。如果这事找他,趁的咱也太那个了。”
  “太那个啥,我看你是三清三迷,这个节骨眼上,装啥清高,”宋爽毫不留情地训斥道,“常言说得好: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。我要有你这么好的条件,早跑了,早送了。不跑不送,等着馅饼砸头上,那是做梦。”
  “道理谁都清楚,只是咱磨不开面子,”我给自己打圆场,“万一下了本钱,事没跑成,传出去,人家少不了骂咱下作。”
  “榆木疙瘩,你的事,管人家说啥,”宋爽气得恨不能暴打我一顿,随之骂道,“你这货干啥都是憷憷扭扭的,一点也不戳里莽,你要是换成你师傅呼呼啦啦的性格,怕是没有干不成的事。我想了,如果把你的学识,他为人处事的优点放在一个人身上,那这个人将不得了,混个地厅级将是小菜一碟。”
  我双手一摊,说,“谁叫他是他,我是我呢!”
  宋爽把茶杯往桌子上一蹾,恨铁不成钢地说,“你跟他那么久,难道他的长处你就一点也没有学会?”
  “学是学了,可有些东西是天生俱来学也学不会的,”我如实地回答,“拿酒量来说,我就是喝到胡子白,喝死,也撵不上他的量;拿为人来说,我就是撕下脸皮,不要脸,也学不会他的八面玲珑。让我昧着良心做人,打死也不学。”
  “我看咱是哥俩比鸡巴,一球鸟样,成不了啥气候,”宋爽丢下这句话,抓起茶杯,气哼哼地扭头而去。

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3)

  经过几个月紧罗密鼓地积极筹备,这次在全省范围内开展的声势浩大的招聘报名工作,暂告一段落。据市委招聘领导小组发布的公示结果看,参加这次应聘的共有一千三百四十四人,经过初步筛选,刷下来三百二十七人,刷下来的原因无外乎年龄偏大,学历有问题,科级干部任职时间不够等等,尽管如此,参加下一阶段笔试的仍然有一千零一十七人,我和宋爽都在此之列。
  因为得信早,下手早,必考的公共科目及《公务员条例》,我翻得不说倒背如流,起码也是滚瓜烂熟,对付这次考试,应该来说不成问题,没有十成的把握,七八成还是有的。
  备考这段日子,我和宋爽天天窝在办公室里,埋头苦读。不过,也说句实话,我们这个科,是聋子的耳朵——政府的配扇,有它也中,没它也行。咋说呢,譬如下面某个局委行政执法方面出了漏子,遭到群众投诉,按理说应该归我们督察室管,然而,纪委纠风办却不管这些,大事小事统统拦了过去,根本没有我们插手的机会。谁都知道,下去处理这些热点问题,那个部门的头头不多多少少给你意思意思,这是个肥差,人家争有人家的道理。起初,我们也想和他们争争,结果闹了两次不愉快。政府办张正秘书长得知情况后,跟市长做了专题汇报,市长害怕为这事市委、市政府闹生涩,便婉转告诫我们,机构保留,人员不动,有事干,没事歇着。就这样,我们被晾到了一边。这么一来,也怪得劲,喝喝茶,看看报,宋爽写他的小说,我读我的研究生。不是有这么好的条件的话,宋爽的十来篇小说恐怕还憋在肚里,我的研究生恐怕也毕不了业。万没想到,坏事反而变成了好事。我们俩这次之所以自认为复习的这么好,实际上也是得益于这一点。古人云:因祸得福,这话真是一点不假,真是绝对的真理。
  据师傅私下打听到的消息,市委因为害怕考题泄密,这次专门请了外边的人参与考试命题,这样一来,全市上下,谁都不知道考试的内容,即使招聘领导小组的人也是一无所知。先开始,师傅以为人家这是塞搪自己,气得跟吹吹似的,后经小程证实,人家说的一点不假,气这才消了。
  考试时间定在9月16号,916,就要顺,的确是个好日子,看来领导们也为了图吉利,希望这次选拔招聘工作能够圆圆满满、顺顺利利。
  考点设在市实验中学,考虑到离家远,吃过饭,撂下饭碗我就出发了。由于这次准备的充分,出发时,身上除了笔、身份证、准考证以外,其他啥也没带。我从储藏室刚推出自行车,手机响了,掏出来一接,是师傅打的,问我准备的咋样。
  我骗腿骑上车子,用脚尖支着地,故做轻松地说,“马六七乎,就那样,成绩一出来就知道了。”
  “要不要我过去一趟,跟监考老师打个招呼?”师傅电话里说。
  我急忙劝阻他,“没必要。再说了,这个时候作弊,不是明着往枪口上撞嘛!”
  “说也是。那我在家听候你的好消息。”
  今天的天气真好,天要多蓝有多蓝,几朵白云好象是一种点缀,好看地飘在湛蓝的天空,更增添了它的浩瀚、美丽和深邃。我的心情也随着这天气,出奇地润展、舒畅,好比熨铁熨过一样。毕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,不再是大撒把的年纪,但还是一手扶把,一手在车把上打着拍子,嘴里哼着小曲,卖着野眼,慢的似悠地走着,丝毫没有高考时的紧张心情。人逢喜事精神爽,这话一点不假,谁叫自己碰上这种好事哩!
  等我赶到实验门口时,马路两边的道牙上停满了密密麻麻的汽车,有高档的别克、帕萨特、奥迪,也有一般的松花江、五菱和长安。门口处,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,有保安、武警把守大门两侧,必须出示身份证、准考证才能进去,没有这两证,想进去,没门。
  实验不愧是所省级重点中学,连它的大门都设计的非常别致。站在马路对过,朝它远远望去,它就像一艘即将远航的巨轮,桅杆设计成一支抽象的钢笔,迎着一轮金黄的太阳,载着一批又一批莘莘学子,乘风破浪,去接受知识的沐浴和洗礼。高大巍峨的教学楼伫立在校园的中央,在它的左前方、右前方,分别是两幢颇具现代气息的科技楼和实验楼,整个结构布局好象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鸽子,任你展开丰富的想象。
  自行车停车处设在大门口右侧。等我扎好车,发现周围没几辆,这才意识到,这次选拔的是县处级干部,将来都是可以配小轿车的,如果骑自行车来,未免太寒酸。所以,要么坐小车,要么坐面的,最次也是坐公共汽车,那像我,臭豆腐一块,骑着破自行车招摇过市。但话又说回来,这么多人,有几个认识我张书贵。
  怕鬼偏偏遇见鬼难缠,一到门口,迎面碰上在此专一等我的师傅。他把我拉到一边,小声说他已经跟实验的邓副校长说好了,不会尽管抄,只是要有眼色。我说让师傅费心了,我一定会小心从事。我害怕再纠缠下去,搅乱了我的那份自信轻松的好心情,借口入场时间已到,连忙与他告别,并在他期待的目光中,匆匆走进校园。
  进了校园,只见两边的花坛里,零零散散撒满了人,一个个把头埋在书本中,抓紧点滴时间,正在聚精会神地复习。这其中也有几个我认识的,有心想过去打个招呼,又怕影响人家,想了想,还是走掉地好。
  根据考场前的指示牌,我找到我所在的十四考场,在三楼的尽西头。虽然这次考试,自认为自己准备的很充分,末了,多少还是有些紧张,二十分钟时间里,竟然进了两趟厕所。然而,进去了,却倒不出多少内容。当时,真有种被煎熬的感觉。
  进场铃响了。参加考试的各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如潮水般朝教学楼这边涌过来。楼梯口两侧,各有一名武警战士把守,尽管他们木偶一般,立在那里一动不动,可那种不言自威的神态,仍然使那些企图做小动作者胆战心惊,不寒而栗。
  跟所有的考试一样,没发卷子以前,监考老师先把考试纪律,注意事项,不厌其烦地向考生念叨一遍,打打预防针,如果考试作弊,将会怎么样怎么样处理等诸如此类的话。往常,也许个别人会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,该抄抄,该递纸条递纸条,该打手机打手机。这一次,则比过去任何一次处理的都严重,上述作弊行为,一旦被发现,市委组织部门、人事部门,将以红头文件的形式,给予当事人行政记大过处分,情节特别严重的,撤销科级干部职务。正是这一条,使不少蠢蠢欲动者收敛了自己,生怕不小心撞上枪口,偷鸡不成蚀把米。
  我们考场监考老师有两位,一位男的,一位女的。男的四十来岁,瘦高,脸上胡子拉碴,头发也是乱蓬蓬的,一看就是个不讲究的人。女的要年轻些,素面朝天,估计像是刚分来的学生,衣着朴素但很整洁,很像孙悦刚出道时的样子,一看就叫人心生喜欢。
  卷子发下来了,一共十页,大体来看题量不小。我稍稍稳了稳情绪,便埋头做起来。常言道:会者不难,难者不会。虽说量是不小,可基本上都在自己复习的范围之内,答起来就感觉容易多了。三十分钟哨响时,我几乎已经答了一半。我是十四考场1号,紧靠门口坐着。正答得起劲,男监考在我前面先是咳了声,接着小声说,“市领导巡查来了,注意一下考场纪律。”随之,后面响起一阵悉嗦的声音,尽管考前老师一再强调考场纪律。
  不等话音落到地上,市委李书记、周市长等四大班子领导,在组织部武部长的引导下,鱼贯走进考场。大概是害怕影响大家的答题情绪,除了李书记、周市长进去转了一圈外,其余的人都在门口站着。我曾经跟管组织工作的连副书记当过几天秘书,是认识的。他见是我,互相点了点头,然后,他拿起我已经答完的卷子仔细瞅起来,这时,李书记也趋过来,接过卷子,匆匆扫了一边。我听连书记对李书记说:“这是咱政府督察室的小张。卷子答得不错。”
  李书记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,放下卷子,领着人就走了。连书记声音不大,却还是引起了两位监考老师的注意,一前一后走过来,抓起我的卷子,很认真地看着。特别是那个女监考,放卷子的时候,似乎不小心,尖尖的手指捣在桌子上,不轻也不重,既象刻意的提醒,又象不经意的碰击。只是我多了个心眼,拿过那张卷子,在她手指点过的地方,认真又审查了一遍,果然,我把“一个中心,两个基本点,”错写成了党的基本路线。乖乖,这么简单的问题,因为自己的粗枝大叶,差点答错,要知道,也许就这两分,有可能使自己名落孙山。想到这儿,我不禁惊出一身冷汗。我向那位女监考投去感谢的目光,回答的却是她的背影。
  我用时一小时零十分钟,就做完了全部卷子,随后,又从头至尾检查了两遍,没发现什么错误,就把卷子交了。交卷子时,我特别注意了一下挂在女监考胸前的胸卡,那上面的名字是:萧喜英。从字面上看,她跟我一样,都是农民的子弟,名字起的都很俗。
  “都把名字写了,”萧喜英说着,她把卷子翻到我错题的第二页,见我把答案改了,表情依旧,只是又嘱咐了句,“下午两点开考,千万别迟到。”到这时,我才明白,她刚才是故意提醒我的。
 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,在我进去考试的时候,师傅一直在学校门口等我,我一出校门,就被他迎住了。“考得咋样?”他迫不及待地问我。
  “还行,”我随口应道。
  张师傅紧跟着问,“老师还算照顾吧?”
  我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声。
  我们从存车处推出车子,骑上,结伴往回走。师傅说,“人家怪给咱面子的,要不今晚考试完了,师傅做东请请人家?”
  “既然师傅想到了,安排就是。至于谁做东,自然我的来,谁叫师傅是为我跑事,”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,觉得八字没一撇呢,就花这种冤枉钱,太不值。可是不请,师傅的面子又往哪儿搁。
  我们师徒俩边走边聊,到家属院门口时,我请师傅中午到我哪儿吃饭,他一口拒绝了,说下午你还考试,等到晚上再说吧。说罢,俩人挥手相别。

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4)

  既在意料之中,又有些出乎预料,我的笔试成绩出奇地好,竟然拿了个全市第二名,比第一名仅差1分。
  根据选聘原则,每个岗位入围六人,参加下一轮的面试;面试结束以后,再淘汰三位,剩下的参加由招聘领导小组组织的考察与考核,最终确定一名人选,即走马上任,试用期一年。一年期满,经所在单位民主评议合格,你才算真正走上仕途。我报考的是市信访局副局长,在入围的六个人当中,笔试成绩第一。
  科长宋爽考的也不错,笔试成绩排在四十一位,可在其所报考的市文化局副局长这一职位上,却排在第五位,原因是报考这一职务的文化素质普遍高,既有中原学院的文学系主任,又有中原日报社、中原电视台各编辑部的主任们,职称最差也是副高。由此可见,他这一块竞争非常残酷,宋爽要想突出重围,杀出一条血路,怕是比登天还难。
  我们曾经在一起分析过,他这次报文化局,绝对是报错了。当初报名的时候,他仅仅考虑到写作是他的强项,文学底子还算可以,万万没有想到半路竟会杀出这么多有力的竞争对手。不过,事已至此,悔之晚矣。假设报考市林业局、市畜牧局,或许还有些希望,现在来看一点希望也没有了。拿老百姓的话讲:只能算自己点背。
  成绩尚未公布,师傅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,已经打探到我的成绩及排名情况。这期间,因为我在省城开会,一切信息,都是师傅通过电话告诉我的。回到中原后,我尽管看不惯师傅的所作所为,但起码有一点,他是真心帮助我的,而且不带任何虚假的成分。就凭这一点,我也该谢他。
  请客的地点,仍然选在无为羊肉馆,我要了俩菜,一盘凉拌羊肚,一盘爆炒羊肺,一瓶二锅头,两碗十块钱的羊肉汤。我想再多点几个,被师傅拦住了,说,“就咱俩,多了吃不完,净浪费,以后的日子长着哩!”
  由于我们去的时候早,客人少,一晃工夫,凉菜、热菜一齐端上。我把酒给师傅斟上,说,“今天无论如何我得给师傅敬杯酒,说你是我的再生父母,一点不过。媳妇你给我张罗,房子你给我要,如今,这事又让你费心,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今天,让我诚心实意敬您一杯。”
  师傅接过酒杯,一仰脖,“哧喽”喝了个精光,并开玩笑说,“我不帮你谁帮你。孩子他小舅要是市委书记些,我只趁帮你的光了。”
  我又给师傅斟上酒,说,“咱不是没那福分攀高枝,有的话,孩他妈也不会下岗了。”
  “你没想着给她调一调?”
  我故做轻松地说,“虑不了那么远,走一步说一步。”
  由于喝得太猛,端端,碰碰,也就二十来分钟时间,一瓶酒已经下肚。熟醉的师傅这时已有些醉态,本来我们是对脸坐的,这会儿挪到我跟前,说,“我已经跟人家说好,这两天就把面试的题目弄出来,你就照着上面的内容复习,保准没错。”
  “真有把握?”我有些不信。
  “相信你师傅,这次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,到时要是没有上面的题,你把我的头砍了,”师傅信誓旦旦地说。
  我不信师傅有这么大的能耐,可又不想伤害他,所以也就没有接他的话把儿。我怕师傅没喝够,又试探着问了句,“要不再掂一瓶?”
  师傅脖子一梗,“掂嘛,这还用问。不掂咱喝啥。”
  一句话,把我堵得无话可说。过了一会儿,师傅突然问我,“你跟连书记认识?”
  “认识。咋了?”
  师傅刨根问底地,“咋认识的?”
  “你忘了,我被借调到市委,跟他干过一段秘书,”我解释说。
  “我说呢,笔试那天的电视新闻里,有你和连书记的镜头,似乎很熟的样子,连书记还向李书记推荐看你的卷子,”师傅若有所悟地说。
  我说,“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。咱认识人家人家不一定认识咱。”
  “这不一样,你毕竟当过他的秘书,”师傅抿了口酒,继续说,“他是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,在市委说话相当算数,这是个机会,把握的好,以后的事情将事半功倍。”
  “怎么把握?”我有些不大明白。
  “抓住连书记这根线,就有七成的把握,”师傅露出一脸的兴奋。
  “几年没联系了,咋抓?”
  “我有他办公室的电话,”师傅说着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磨得已经少皮没毛的电话本,翻了半天,也没找到连书记的电话。
  看师傅的神态,我知道他喝高了,于是要过电话本,第一页就找到了连书记的号码,并把它输入到我的手机里面,说不定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还真用得着。
  随着面试日期的临近,我的心揪得是越来越紧,老失眠,弄得一天到晚精神恍惚。爱人几次劝我心放宽些,真弄不上是咱没那造化,千万不能因为这急出病来。这理我也清楚,可心就是放不下。
  为确保面试万无一失,我是全面撒网,重点捞鱼,方方面面尽量复习到,其中包括师傅私下弄出来的题。从我内心而言,我根本不相信师傅会弄出有价值的东西,不过,这里边有一道题我还是比较看好的,即你如何看待信访工作?信访工作在各级党委政府中的作用是什么?为此,我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和调研。
  正如中央电视台《大风车》栏目中董浩讲的:不怕想不到,就怕做不到。这次面试果然验证了这句话。面试时,主考官向我提问的问题,与师傅向我提供的内容,竟是惊人的相似。因为我准备充分,不说对答如流,也差不到哪儿去。
  面试结束以后,又过了大概一周时间,成绩公布出来,我还是第一。而宋爽却没这么幸运,第二轮就被刷了下去。
  本来,我想凭借自己的实力,一路过关斩将,杀出重围,并最终夺取胜利。谁知,师傅不断来电话,催我抽空给连书记联系联系,如果书记能递上话,将更有把握些。那天,趁宋爽外出办事,我在办公室里鼓了几番勇气,最终真给连书记打了。电话里我刚报了姓名,连书记就在那边粗门大嗓地说,“你小子不跟我当秘书,就把我忘了?”
  我嚅嗫道,“书记忙,我怕去了打扰你。”
  连书记朗声说,“那里话。你那边要是不忙,马上来我办公室。”
  “行,我马上过去。”放下电话,我心里一阵惊喜。
  连书记的办公室位于三楼南侧第二个门,共三间,外面两间办公,里面一间休息。过去,我曾经一天到晚进去过无数次,自从回政府办以后,一次也没有来过。我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,就是见官三分怯,因此,一到书记门口,心里便毛堆堆的,腿肚子也光想抽筋。我在门口犹豫再三,这才敲门。
  “进来,”屋里,连书记说。
  我一推门,就被连书记看见了,“你小子,快进来坐。”
  “连书记好,”我在连书记对面局促不安地坐下。
  “在下面忙些什么?你下去以后,这还是第一次过来看我,而且是我邀请在先,看来架子不小嘛,”连书记满脸笑意,乐呵呵地说。
  我紧张地搓着手,解释说,“我来过几次,又怕耽误书记的工作,走到门口,又拐回去了。”
  连书记关心地问,“这两年在下面干的怎么样?”
  “还行吧。”
  连书记把茶杯捧在手里,语重心长地说,“当初我要是知道你这么优秀,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你走的。我那时刚来,人生地不熟,人家说你是借调的,要换你,我也不好阻拦。不过,这也好,在下面锻炼锻炼,长长见识,对于一个人的成长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”
  “多谢书记的关心,”我由衷地说。
  “你们这批新选拔上来的干部,有知识,有能力,有魄力,将来一定大有可为。我没有记错的话,你是这些人里面年龄最小的,36岁,对不对?而且,老家是豫西的。”连书记似乎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  我激动地坐直身子,说,“书记说的一点不错。”
  连书记放下手里的杯子,身子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其实我也是豫西的,咱们是老乡。”随后连书记话锋一转,“这次选拔干部已到了关键时刻,千万不能给我在上坡的节骨眼上掉链子。”
  从连书记的话音里我多少听出些东西,他有心想帮我这个小老乡,既然这样,我干脆借腿搓麻绳,顺着他的话往下说,“成不成全仰仗连书记了。”
  连书记一摆手,“这事我只是有发言权,用谁不用谁,我说了不算,要有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。依目前的情况看,你的机会非常大。”
  
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5)

  关于连书记的召见,我在师傅面前只字未提,生怕他口风不严说出去,事情就糟糕了,甚至有可能连累连书记。
  宋爽自从落选以后,一直郁郁寡欢,上下班虽然一如既往照时照点,但在办公室的表现却令人担心,一天到晚不是依在椅背上长嘘短叹,就是伏在桌子上涂涂画画。出于同事和朋友,我怕他这样下去闹出病来,常常没话找话,跟他闲扯淡,他总是听,很少插话。周二那天早上一上班,我就发现他脸色不对,一副萎靡的样子,赶紧问他咋了。
  宋爽摇摇头,“没事,大概晚上没休息好,头疼的厉害。”说着,身子一晃,就跌倒在桌子边。
  我扔下手里的抹布,跑过去一摸他的额头,滚烫滚烫的,便忍不住骂道,“你这货真傻X,烧这么厉害,还不知道看医生,找死呀。”
  由于情况紧急,我急忙向陈秘书长做了汇报。秘书长二话没说,赶紧与医院联系,等我赶回办公室时,宋爽已陷入深度昏迷中。一看这阵势,我背起宋爽就朝楼下跑。因为宋爽病情不详,秘书长害怕贻误时间,派了我们自己的面包车。临上车,秘书长掏出一沓子钱,数也没数,全部塞到我手里,吩咐,“你先去帮他住上院,我随后就到。”
  “我也去吧,书贵一个人怕照护不过来,”不知什么时候,师傅也挤了过来。
  “行,赶紧上车,马上走,”秘书长果断地说。
  司机马东是个急性子,一出政府大院,就把车子开得风驰电掣,遇见红灯,照闯不误。感觉也就十多分钟,就把我们送到了中心医院。
  在师傅的帮助下,我把宋爽背到急诊室门口,正打算让他挂急诊,他丢下一句,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找个熟人。”说完,人就走了。
  马东停好车子,赶过来时,师傅领着医生也跑了过来。医生四十来岁,一举一动,显得很干练。他沉着地吩咐我们把宋爽抬进急诊室,放在病床上,又叫护士拿来温度计,夹在宋爽腋下,之后,拿起手灯,照了照宋爽的眼帘和喉咙,后来又看了看温度计,扭头对我们说,“不要紧,只是一般重感冒,吃吃药,打打点滴就会好的。你们谁跟我到医生办公室一趟,办一下手续,”说着,转身就走。
  “我带着钱,我去吧,你们留下先照护着,”我跟师傅他俩说。
  我出来时,医生已经走到走廊的拐角处,我快走几步才撵上。门诊楼是一幢老楼,呈“工”字型,医生的办公室则位于竖廊的中间,一走进去,来苏水味呛鼻子。
  医生坐下后,从墨水瓶上取下沾笔,“唰唰唰,”龙飞凤舞,写了满满一张处方,往我跟前一递,“先交钱,后取药,过后一切有护士处理。”
  难怪人家说急病人,慢医生。我们急得心焦火燎的,恨不得宋爽的烧马上退下去,干急又没有办法,再看医生、护士,依旧不慌不忙,安步当车,各干各的事。我们催急了,人家没好气地跟你撂一句,“急啥急,出问题你负?”
  就在我们进退两难的时候,秘书长打来电话,询问宋爽的病情,我如实把情况向他做了汇报。秘书长听罢非常生气,说他立即过来处理此事。电话挂断没多久,一名医院副院长和刚才那个医生急急惶惶跑过来,催促护士麻利些,赶紧把药输上,并且主动把宋爽安排在三楼一个单间里。秘书长赶过来后,当着那位副院长的面,没好气地训斥道,“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,你们这么戏打二乎怎么能行,你们的医德都那里去了?”
  话虽然不多,但每一句都重得打脸。副院长尴尬地站在一边,忙不迭地赔不是。见人家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,秘书长语气也缓了下来,“这里没你的事,你忙你的去吧。以后不管谁来看病,都要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热情。”
  “那是,那是,我们一定按秘书长的指示,下一步抓紧整改,”副院长信誓旦旦地说。
  很快,水就输上了。秘书长在病房里呆了也就十几分钟时间,一连接了四五个电话,听话音有些还是非常要紧的。我怕耽误了秘书长的大事,就说,“这里有我和师傅呢,秘书长忙,您先回去,有事我们及时向你汇报就是。”
  秘书长从沙发上站起来,“好吧,有什么困难和问题,及时向我汇报,我出面帮助协调解决。不过,这里辛苦你们了。”说着,与我们一一握手。
  送秘书长到电梯口时,他嘱咐我们,赶紧跟宋爽的家属联系联系。我说联系过了,可能马上就到。地真邪,说曹操曹操到。话音还没落地,,电梯一停,宋爽的媳妇从里面走了出来。我向他们双方逐一做了介绍,秘书长握着宋爽媳妇的手说,“抓紧时间给小宋看病,如果有什么困难和要求,政府能解决的尽可能解决。”
  宋爽媳妇红着眼,“先谢谢了。领导大忙的,还过来看他,真叫我们不知说啥好。”
  一瓶水下去,宋爽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,多少有了些红晕和血色,人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。他说从办公室到医院,他朦朦胧胧也记得一些东西,可就是打不起精神,说不出话,活象上了屠宰架的猪,任人摆布。我说你说的真形象,想不到,这一烧俏皮话也烧出来了。
  宋爽和他媳妇都是从乡下考学考出来的,在这座城市,双方举目无亲,没法子,作为同事,我义不容辞成了照料病人的最佳人选。开始那两天,病房里来探望的人总是络绎不绝,等就剩我们两个的时候,我委婉地劝宋爽想开些,以后的路还长。身体是本钱,若身体垮了,一切愿望随之也就不说了。
  起初,宋爽听不进去,一听就烦。我却不管这些,你不听我只管说。我说,“你的病根,只有你知我知天地知,连你媳妇都被蒙在鼓里。如果我劝不动你,劝你把心里的这块石头放下,说句不中听的,万一有个三差两短,我咋向你媳妇交代哩。”
  宋爽斜躺在床上,沉默了老半天,终于说,“当初可能提的心劲太高了,面试结果一宣布,精神突然间就垮得一塌糊涂。我知道,你这样苦口婆心地劝我,都是为了我好。这两天通过反思,我已经意识到,当官只是为自己挣足面子,显示自己多有权利和地位,其实,人活着,友情和亲情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  我轻轻舒了口气,坐在床沿上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兄弟,你终于明白了,明白就好。”
  不久,师傅打来电话,开口就是,“宋爽病得真是时候。”
  我有些莫名其妙,“你说的啥意思,我听不懂。”
  电话里师傅说,“你是装傻呢,还是真听不懂。市委组织部正准备考察你的节骨眼上,宋爽病了,你没日没夜地在医院伺候,同志们都看在眼里。所以,这次你的综合考评出奇地好。你就等着下调令吧。”
  “谢谢师傅的关心,”我淡淡地说,“由于你的点拨,一切才会这么顺利。”
  “任命下来了,可要请我喝酒,”电话里,师傅将我。
  我说行,没问题,等着吧。挂了电话,说真心话,对于师傅这次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,我对他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,甚至有些讨厌他的为人,然而,他又确确实实真心为我好,往后,我不请他喝酒怕是不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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